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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那不能。这一次我要好好地请你喝两杯,当年如果不是你动员我参加失业登记,今天的情况也许就是两样的。”我爱人来话了:“怎么,你把说过的话都忘啦,你说年轻人如果把业余时间都花在小炉子上,肯定不会有出息。”她把双手一摊:“你看,我这个有出息的人还不知道油瓶在哪里!”我首先发动全体职工讨论,看看我们这种名菜馆究竟是为谁服务的?到我们店里来大吃大喝的人,到底有多少是工人农民,有多少是地主官僚和资产阶级!用不着讨论,这不过是一种战斗的动员而已。每个职工都很清楚,农民根本不敢到我们的店里来,他们一看那富丽堂皇的门面就害怕,不知道一顿要花几石米!还不如到玄妙观里去坐小摊,味道也不错,最多三毛钱。工人一生上中能来几回?除非他有特殊的事体。可是谁都认识朱自冶,都知道他们的吃法和口胃。每一个服务员都背得出一大串老吃客的名单,在那长长的名单中没有一个是无产阶级。其中有几个高级职员的成份难以划定,据老跑堂的张师傅反映,他们有的是老板的亲戚,有的是老板手下的红人,而且都有股份。当然,每天来吃的人并不全是老顾客,你也不能叫所有的吃客都填登记表,写明前六项。可是,老的服务员对判断吃客的身分都很有经验,他们能从衣着、举止、神态,特别是从点菜的路数上看得出,来者绝大部分都不是工人农民至少曾经有过一段并非工农的经历。澳门金莎娱乐网址“世面已经见过了,现在要吃好东西!”老太太晃着几张大钞票:“喏,儿子寄来的,他再三关照我要增加营养,高兴的时候摆弄到你们店里来改善改善。改善个屁,还不如我自己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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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碧霞从那条铺着石子的花径上走过来了。我抬头一看,简直不认识了,她好象已经把原来的脸型留给了女儿,自己变成了一个半老的贵妇。现在不会有人喊她干瘪老阿飞了,她也发了胖,胖得丰满圆润,比站在居委会门前请罪时年轻得多。她的头发向上反梳着夕在后脑上高高隆起。这种高,正好抵销了因发胖而造成的横向发展,所以不会造成人们视觉上的错误,好象发了胖的女人都比以前矮了一点。她的衣着并不花哨,时间已经使她懂得了打扮的真谛,年轻而漂亮的人不管穿什么衣裳都好看,淡装浓抹都相宜。年老的人如果要打扮的话,主要是用衣着资产阶级的家庭关系本来就是建筑在金钱上的,当金钱处于半失效的状态时,那关系也就会处于半破裂。我倒有点为朱自治幸庆了,这下子他可以不再迷信金钱,也可以知道一粥一饭的来之不易,不要那么无休止地去寻求美味。我连忙摇手:“算了算了,过去的事情别提,那也不能完全怪你。如果你是来检讨的话,那就到此为止;如果你有什么事儿的话,那就直说,不必顾虑。”澳门金莎娱乐网址第二个被叫起来的是个女同学,苏州姑娘,长得很美,粗布的列宁装和八角帽使得她在秀丽中透出矫健的气息。

我为难了:“哎呀,你何必来凑这种热闹,人家在饭店里摆酒是图排场,收人情,省事情。你也准备收人情吗,我应当送几十块呢?”孔碧霞数十年的风流生涯,都是在素手作羹汤中度过的。她丈夫的朋友都是政界、实业界、文化界的高雅得志之士,象朱自治这样的人是休想登堂入室的。什么美食家呀,在他们看起来,朱自治只不过是个肉头财主、饕餮之徒,吃食癞皮。哪有一个真正考究吃的人天天上饭店?“大观园”里的宴席有哪一桌是从“老正兴”买来的?头汤面算得什么,那隔夜的面锅有没有洗干净呢!品茶在花间月下,饮酒要凭栏而临流。竟然到乱哄哄的酒店里去小吃,荷叶包酱肉,臭豆腐干是用稻草串着的,成何体统呢!高雅权贵之士,只有不得已时才到饭店里去应酬,挑挑拣拣地吃几筷,总觉得味道太浓,不清爽,不雅致。锅、勺、笊篱不清洗,纯正的味儿中混进杂味,而且总有那种无药可救的,饭店里特有的油烟味!朱自治念念不忘的美食,在他们看起来仅仅是一种通俗食物而已。他们开创了苏州菜中的另一个体系,这体系是高度的物质文明和文化素养的结晶,它把苏州名菜的反复内容用一种极其淡雅的形式加以表现,在极尽雕琢之后使其反乎自然。吃之所以被称作艺术,恐怕就是指这一体系而言的。我没有吭气,四面打量,见窗外树影婆娑,水光耀廊,一阵阵桂花的香气,庭院中有麻雀吱吱唧唧。想当年那位政客兼教授身坐书房……密……包坤年看的都是反特小说,看多了自己也会编。你看:天亮前的三点五十五分,朱自治穿着一尖美制的雨衣(那件破雨衣确实是每个货),歪戴着一顶鸭舌帽(没有戴),站在电灯柱下徘徊,连续不断地抽了五支香烟。准四点,高小庭拉着板车从巷子里出来,作用这么一看,轻轻地说了一声:“走……”故事的开头很有吸引力,因而十分畅销,到处请他去做批判发言。他没完没了地讲着,我弯成45度角站在那里,还要不时地回答问题:

还有一点没有估计在内,那就是旅游的兴起。旅游这个词儿,以前我们不大用,一般地都叫作“游山玩水”,含有贬义。现在有新意了夕是领略祖国的山河之美。不管是什么意思,我都不反对,人是动物,应该到处走走。特别是欢迎外国朋友们来走走,请他们看看我们民族的文化,顺便赚点儿外汇。别以为苏州的园林都是假山假水,人工造的,试问:世界上哪有一种文化不是:人为的?真山真水虽然伟大,但那算不了文化,是上帝给的。何况苏州的园林假得比真的还典型,集中,完美,全世界独一无二,不是吹的!我决不和妈妈争辩,解放以后再也不能让她流眼泪。何况她的道德观点和我也没法统一,她还相信三从四德,还认为京戏里的那种老家奴十分了不起。只是我听了妈妈的责骂以后,再也不敢去鼓动那个为朱自冶跑街的了,那人是个老头,抬不动石头。我一听便凉了。我在学校里读过历史,知道那玩意可不是好惹的,万一被它钉住了,死都逃不脱的!可我也怀疑,这吃的艺术怎么会是劳动人民创造的呢,说得好听罢了,这发明权分明是属于朱自治和孔碧霞他们的。说实在,我没有把包坤年的话全当真的,他们想得起劲罢了,成立个学会谈何容易!就凭包坤年这点儿烧菜的本领,再加上朱自冶讲放盐,又有多少学术可以研究呢,弄不成的。包坤年欢喜赶时髦,赶那么一阵子就要回头。

阿二的觉悟果然提高了,也和他的父亲闹翻了,坚决不再拉车,另找职业。我在旁边使劲儿打气.“好,你这一步走得对,最好是进厂,当产业工人去!”爱人出去以后,我便滔滔不绝地倒苦水,从头说到尾:“……那些大字报你都浏览过了,进行人身攻击的不谈,那是一个年轻人跟着人家起哄的。可是我的改革有什么错?旧社会的情景你也见过的,就是为了消灭那种不平才去战斗。我不会忘记,临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我曾经对她发过誓言。当然,那只是一种壮志,个人的力量是很微薄的,可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决不能让那些污泥浊水再从阴沟里冒出来,决不能让那些人还生活在他们的天堂里!他们可以关起门来逃避,但是不能让我们的同志在吃的方面去向资产阶级学习。当年我们遥望江南,为的是向旧世界冲击;曾几何时,那些飘飘荡荡的大字报却对对着我冲击了!冲吧,我问心无愧!”澳门金莎娱乐网址过了不久,我的老朋友阿二到店里来找我。我们两个人虽然不再住在一条巷子里,可是两家人家却经常采往。当我搬进新大楼的时候。他们一家都来道喜。连阿二的爸爸也由孙子们搀扶,着爬上楼。他对我的妈妈说:“恭喜你呀老嫂子,你活了一生一世,从今以后再也不必担心房东会把你赶出去!”我的妈妈老迈了夕回不出话来,只是擦眼泪。阿二更是经常到我家来,说说老话,坐一坐。有时候觉得老话也重复得太多了,便抽烟喝茶,无言相对,好象也是一种享受。他直接到店里来找我,这还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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